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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大陳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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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典婉(聯合副刊1995.10.04-07

楔子:民國三十九年,國軍早已退守台灣,位於浙江前線的大陳島,成了最後據點,台灣政府希望借著大陳島……

四十四年初,中共飛機輪番入侵大陳,炮火不斷,使這個長年來靠海維生的小漁島,天天在炮火中度日,當年二月七日,過完元宵節,蔣經國先生與島上居民一起吃完島上最後一餐,一萬七千多民眾,扶老攜幼,鎖上大門,等待著第二天離開家鄉,但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別,四十年過去,大陳人在台灣落地生根,戰火年代逐漸被人遺忘,大陳人成為台灣共同體的一份子。

當年隨著美國第七艦隊撤回台灣的大陳島民,被分發至五個縣市、十六個鄉鎮定居,政府為他們造房子、找工作,協助他們落地生根。

民國四十四年,台灣人口八百萬。

如今,有些大陳村早已成廢墟,有些村改建得富麗堂皇,有些村落維持原貌,和許多鄉村一樣,村落中只有老人、小孩,但是老一輩的大陳人,仍不忘常常保持傳統祭典、語言、衣飾,他們驕傲地顯示大陳人生活的一切,保存著自久遠以來的記憶,大陳村中的老人,也有著豐富的大陳世界,他們堅持用母語交談,讓孩子們學大陳話,保留傳統的習俗,吃食、祭禮及死亡的儀式。

由於語言的隔閡,大陳的世界,與台灣文化屬不同族群、語糸,對老一輩大陳人而言,生活原樣,及傳統的世界,就是生活的全部,但是隨著凋零的村落、斜陽、廢墟、分散在台灣各地的大陳人,又有著什麼樣的堅持呢?他們被時代遺忘了嗎?《之一》記-場花蓮大陳祭典斜斜地冬陽晒進真君廟的窗台,一個個梳著髮髻的老太太,踩著繡花鞋,圍坐在長條木桌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唱歌般,用大陳話唱著經文,一遍又一遍,手中一人一張,怏速傳過銀紙,手腕的銀鐲子輕輕擺動。

每年農曆春節前一個月,花蓮市大陳一村、二村的老先生、老太太就興奮地準備過完春節後的節日--「金剛大法會」。男人準備好材料,一大早就開始,木片、搬木材、準備搭大王船,女人則忙著唸經、摺紙錢、搬來一箱箱的金銀紙,沉靜地大陳村開始忙碌,有了生氣。

農曆十二月,真君廟的爐主就得決定今年法會要搭奈何橋,還是燒王船,去年花蓮天陳人搭了一長長的奈何橋,一橋上的繁花綠意,「好美呀!」村民梁景清說。今年大陳人決定搭艘王船,祈求平安消災,稱為「觀世音法船」。

大陳人忙著在屋樑上晒魚乾,男人們都齊集廟裡,搬來一片片木材,鋸鋸釘釘,說著大陳話、冬陽暖暖地晒在廟前水泥地上,小朋友們興奮地在水泥地上玩躲貓貓,一會兒躲進廟後,一會兒鑽進神桌下,梁景清說:「小孩子吵,才熱鬧呢!」今年五十出頭的梁景清十幾歲來到台灣,被安排到員林實驗中學念書,如今他也當了祖父,平日在花蓮、台北兩地跑,「年紀越大,越懷念老朋友、老東西。」梁景清指著正在鋸木板的顏可友說,這回王船全靠他了,顏可友原是木工,退休後,在大陳村,一年一回的法會,少不了他,有雙巧手的他,做起王船,手工精細,每年法會的王船、奈何橋都在他指揮下完工。

大陳島居民的生活習俗一般與閩南江浙沿海相同,宗教信仰則稍有不同,媽祖為守護神,大陳島不同,他們海上守護神是男性,供奉阮弼真君,每座大陳村都有守護廟守護神,花蓮大陳村的阮弼真君來自大陸,是台灣最古老的一座天陳神祗,對大陳人來說,每年一回的金剛大法會,就是一年大事,為了這天,幾乎所有大陳居民都會出動。

每年在法會中挑大樑領著誦經團的蔣蘇青說,大陳島的誦經經本與台灣廟宇雷同。可是聲調、發音仍是大陳音,過去大陳習俗中,就習慣有人為了祈福消災,拿錢請村中婦女,在廟裡一起傳紙錢、唸經、祈求福報,每八個人一組的叫「頌八佛」,輪流唸一遍阿彌陀佛,再依次傳遞,如果是九人一組,就稱為「九龍會」,平日沒有大典,每個月初九、十九、二十九,各唸一天,分三個月唸完。她們摺的元寶就叫「八佛元宵」。越接近節慶、年節、祭典,幾乎大陳婦女都得出動,一天一百元的唸經費,儘管微薄,但是對於老太太們,能夠在一起,唸經、聊天,打發時間,總比在家守著窗門等陽光的日子好多了。

一早,每位老太太總是將頭髮梳得油亮油亮,小心插上一根髮簪,髮簪,年代久遠,從少女到老年,上面精工雕花早已磨平,光滑表面,仍有幾絲雕花葉片,蘇小青說:「這這可是我那年來台灣插在頭上的唷!」濃濃的大陳口音,如果沒有人翻譯,很難聽懂她們說什麼。

早上吃完早點,這群老太太們就拐著小腳,踩著蓮花步,輕輕巧巧地沿著家門,往廟裡走,王小領說大事一件,要準時的。有些年輕女人就拿著抹布,輕輕拭去牆上掛著的玻璃相框,泛黃的照片是一幀老國旗,以及穿著一身短衣衫的太太抱著孩子上船情景。一張張照片常常提醒大陳人,「別忘了這一年」。

過完農曆年,花蓮大陳村,開始人多了起來,屏東高樹、宜蘭、桃園及台北中、永和……等地的天陳人全回來了,拎了包袱、小手提箱,穿著藍布衫、拄著拐杖,全回到這裡參加盛會,住板橋的王娟嶺,陪著七十多歲的爸爸、媽媽十幾天,她們就在唸經、祈禱中度過,偶爾王娟嶺也到後面廚房幫忙。王娟嶺的父親整整齊齊的穿著一身黑短褂,母親笑起來,耳上的兩隻小耳扣,輕輕搖擺,什麼事都讓女兒出面,招呼吃飯,王娟嶺說難得陪父母親全程參與大典,否則也很少有機會了解大陳祭典的盛況。每年祭典期間,村民都自動自發,分配工作,吃上一頓又一頓的素食,和任何一家素餐館不同的家常口味,大陳素餐端上桌,每天幾十桌的流水席,讓安靜的大陳村熱鬧起來,自己做的素餐更香更甜。

大部分人就住在真君廟邊的老人會館,在這裡,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小時候玩伴,全在這裡碰頭,「小時候,在大陳更熱鬧呢!」一臉疲累、啞著嗓子的蔣蘇青回憶,小女孩時候,在大陳島看見的祭典是一個遙遠的夢,熱絡的戲台,一台台的唱著家鄉戲--紹興戲,繡得金碧輝煌的戲服,扮小生、花旦的主角,在戲台上引吭演出一幕又一幕的「粱祝」、「西廂」,看得她目瞪口呆。

戲台下,川流不息的賣鈴鼓、賣小點心的小販,總是吸引孩子們、大人們忙著拎香袋進廟拜拜析福,也祈求一年漁獲好收成。爸爸不打魚,媽媽也會特別打扮,穿上新納繡花鞋,領著孩子們上廟會,如今那群孩子也老了。蔣蘇青想來就很甘美。

一月七日燒王船了,所有參加祭典的大陳人,幾乎一夜沒睡,爐主瞿春儂早已換上一件藍色長袍、戴上眼鏡,和法師一起主持最後一場金剛大法會,除了祈福消災外,也藉此普渡死去的親人,為自己來生祈福,幾乎所有人都忙著摺紙錢,一大張印著蓮花的紙錢,巧手一摺,化成了一朵朵盛開的蓮花,引渡到極樂世界,一個個元寶全丟在寫有死去親人名姓的紙箱,褶著摺著,有人手痠了,就抬起腳,脫下繡花鞋小歇一會。老先生們,也暫時解開長袍,拉開嗓子在老人會館桌上來兩圈麻將,熱騰騰的茶香,緩緩飄過,空氣中還有幾許饅頭香。

梁景清說,金剛法會最近這些年,幾乎都是老先生、老太太的天下,因為大陳人相信,離開人世後,有一個極樂世界等著他們,他們離世的親人,也在彼岸等待晚輩,一朵朵蓮花是為來生擺渡、接引用,登王船祈福,也是為未來買張支票,希望未來乘著王船,平安到極樂世界。

法師領著大家,一個個走上船,老先生、老太太平靜地隨著經文高低起伏,魚列上船,拎著香袋、踩著繡花鞋,一步步慢慢地踩。這天,太陽熱情輝晒,罩著長袍馬褂的老先生們熱得汗流俠背,有些人乾脆戴上呢帽、戴上太陽眼鏡遮日頭。老太太們也從香袋中拿出扇子,急急地搖起來,手一搖,綠玉鐲子、銀鐲子就隨著搖擺,有些人專挑陰涼處坐,找根大柱子掛好香袋,暫時喝幾口涼水。香袋也是她們平日繡出來的花色,整整齊齊地堆在廟柱,整齊有序。

中午大吊車緩緩開進大陳村,停在真君廟前,下午燒王船大典就要開始了。最後一批登船的老先生、老太太們下船了,有人拉開嗓子「開飯了!」沒多久大家坐定吃完這頓盛宴,洗手、洗臉,各自趕從桌底下、椅子邊,把放紙錢的大箱子拖出來,廟中執事們,忙著掛鞭炮、放祭品,小孩子們忙得團團轉,手裡不忘提串糖,一把花生,反正他們知道,拜拜時火人不罵小孩。於是大人忙著投「元寶」,小孩就著紙箱看熱鬧。誦經的聲音在空氣中飄過。

天吊車緩緩邁進,長長的吊手站起來,自藍空中垂下,長約十尺高的大吊車,將大王船緩緩吊向廟邊空地,下午二點,祭典的最高潮開始了,參加祭典的大陳人全部拿著一束香,期待地圍在王船四週,唸著經文,一遍又一遍,吊車抓緊了王船兩邊的繩子,梁景清捲起袖子,吆喝著大家,「左邊、右邊,再來一點。」「嗶!」一聲哨響,吊車提起了王船。

慢慢地,王船飛上了天。天很藍,沒有雲,添上了紅紅、綠綠的船身,映著藍天,載著所有人的祈求、希望。法師頂著僧帽、敲著鐘,一路領著大家往王船落下的方位走去,蜂擁的人潮,拿著香,虔誠地順著隊伍走。派來待命的消防隊員,站上了紅色消防車,爭看奇景,賣冰棒、賣涼水的小販,也不知何時騎了腳踏車,站在人群中。()1995-10-04/聯合報/37/聯合副刊】

太陽依然強烈,晒得人頭昏。王船飛到了目的地,吊車緩緩放下王船,四週早已清出一片空地,前面放上一排排祭果、泡菜、蘿蔔、大白菜,都是大陳傳統祭品、燒王船大典開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唸經聲越來越大,十足佛道合一的中國傳統民間信仰。

小孩、大人興奮地把頭仰高,興奮地看著王船怏著陸了,法師領著一排人,圍著王船,真君廟的廟祝,負責造船的顏可友,也快快在王船前拍下一張張照片。就像捨不得自己孩子長大,要離家了。大陳壯丁們全集中起來,沿著王船繞上一圈又一圈的鞭炮,長長的,一串又一串,堆上了船頭。祭詞唸過,法師丟進一炷香,船開始要遠航,所有大陳人趕著將摺好的元寶,一箱箱丟進王船,希望王船帶著他們的思念,給天上的神祇,好好照顧一家大小。

火,越燒越旺,火苗從船尾燒向船肚,揚起陣陣黑煙,遠遠地飄走了,有些婦女將放不上王船的紙元寶、紙蓮花挪至王船附近空地,一堆、一堆火苗旺了!有人熱得解開藍盤扣,汗一滴滴垂下。紅紅烈火燒向了王船,一陣又一陣,風吹過,火揚上了龍頭,「劈劈拍拍」燒得正起勁,「什麼時候會燒完哪?」「什麼時候船頭才會燒斷呀!」……吱吱喳喳的耳語,像火苗般傳染開來。

終於王船船頭的桅漸漸快燒斷了,「啊!」陣陣掌聲響起,船頭倒下,一個多小時的燒王船儀式結束了,也結束了這一回合的大典。

火苗漸漸小了、弱了,人群漸漸散去,大家相約明年再見。《之二》女人大陳女人纏小腳、手工巧,頭上的簪,數十年不變,幾乎每個人都會替自己納鞋底、繡雙色彩豐富的小繡花鞋。

她們晒的魚乾、煮的魚湯特別有風味。粱夏嶺坐在屋簷下,放下稀落長髮,細心梳成光亮的簪,小孫子吃著鳳梨酥,騎在腳踏車上當小飛俠。「吆、吆、吆」地用力大聲叫嚷。她記得小女孩時候,就要幫著母親到海邊撈蚵仔、撈紫菜,和妹妹一起抬只大籃子,再大一點,和媽媽一起撐竹筏,去外海撈小魚。大陳女子四、五歲起,媽媽就拿著一塊長長裹腳布,把腳包得硬幫幫,站起來搖搖晃晃;直到台灣,她們才把纏腳布拿掉,可是腳再也長不大了。每名女孩都要學繡花、納鞋底,自己梳包頭,白、藍、黑、灰是大陳人服飾主色,袖扣也是從小學的精緻盤工。

如果女人沒有一雙巧手,可是沒人會娶進門,因此大陳女子小小年紀就有雙巧手,下海撈魚、晒海菜、挖蚵,手藝都是一流,回到家裡還得繡雙鞋底、做被面,自己做衣服,再大些則替全家做衣服,全是大陳女子的家庭作業,和所有傳統中國婦女一樣,從小到大,都以家庭、孩子為生命的全部。大陳女子除了平日繡花學女紅外,成年後嫁入夫家,仍得和她們母親一般,撐上竹筏幫著家中壯丁運魚貨、處理灣產。

過去大陳女子很少受教育,在十歲或十幾歲到台灣的女孩們,泰半也只念過小學、初中,就到大都會工作了,像蔣蘇青小學念完,就到別人家幫傭,後來她的子女都受了完整教育,許多年輕女子也和本地任何一地的女子一樣,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大陳女子在台灣困苦的年代,多半投入家庭副業,在家做手工副業、編漁網、做髮網外銷,或是穿珠花,用雙巧手撐起一個家。

七十六歲的梁金小鳳,住在屏東枋寮,小孩、孫子都外出工作、就學,她來台灣時,丈夫薪水不夠用,就靠她一雙手供著一家吃穿,儘管現在大家生活寬裕了,她還是懷念編漁網的日子,只要有空,她就在自家門口搬張木板長椅慢慢騙,一天一百元,梁金小鳳不嫌少,「反正人老了,動動手也是運動呀!」花白髮絲下一團笑。

年輕人一個個長大,離開了,早年興盛的大陳村落逐漸凋落、蕭條,在屏東里港,一座座荒廢的村落、磚紅瓦讓野草蓋過屋簷,生鏽的鐵將軍把門,偶爾在村落中看見老太太、老先生們晃動身影、看守村落,佝僂的背,訴說殘年、訴說歲月。

許多荒山村落中,大陳女子就這樣互相依偎、打氣,住在偏遠的屏東山村、喜歡穿黑衣服的朱梅蘭,不會說話、一個人住,年輕時候尚有謀生能力,老了,語言不通,不可能到大都會去,每天早晨太陽一露臉,整聲齊齊梳上包頭、插上銀簪,走到對面陳梅英家坐坐。身邊跟著幾條小土狗。

陳梅英也有七十七歲了,兒子、丈夫都過世了,離開大陳這麼些年,還真有些想念老家的瓦屋、撐竹筏的日子,「可是沒錢,我怎麼回去呢?」說著說著,淚沿著臉上皺紋滴下。

身邊的老姐妹們黯然不語。風吹過,空氣中有果香。和她們比起來,六十四歲的瞿小英,似乎幸運多了,「我小孩都大了,一個星期會來看我一次,我兒子住鳳山,上班嘛!也忙。」瞿小英不習慣去鳳山住,五層樓高的公寓,爬都爬不動呢!她喜歡穿過有果香的院子串門子,聽蟬聲、鳥鳴,吃自己煮的魚湯。這天有陽光,她們坐在門口,互相拔著對方的白髮,長長的髮絲,輕輕地飄走了,日子就這麼簡單。在屏東、里港一帶,風沙大,有些村落沒有自來水,她們就一面用大陳話談著往事,搖搖晃晃地抬著一小桶的水,慢慢踱回家,三二兩兩也就打發了時間,打水的泵浦,有一陣沒一陣的發出喘息聲。

和她們相較,住花蓮的蔣蘇青就不再如此傳統,她不纏足,也沒有繡花鞋,騎了一部重型摩托車在花蓮街頭飛來飛去,快五十歲的女人,拉開嗓子唱紹興戲,生活自由自在,如果在花蓮街頭,看一名女子騎重型摩托車呼嘯而過,噴出道道白煙,別忘了,這也是大陳女子一名。《之三》男人大陳人到台灣時,語言調適最不習慣,放棄打魚生涯也是一個新的抉擇,大陳男人都扛下來了。

在花蓮復興國小教畫的蔣邦林老師回憶,剛到台灣時,第一次接觸國語,真是「莫宰羊」,上小學一年級時,老師講話他全聽不懂,老師偏偏喜歡叫他起來唸書,「我只好蒙著臉,用大陳話唸啦!」第一次月考時,蔣邦林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把考卷空白交回去,所以小學第一年,我是留級的。」於是蔣邦林長大後決定以教書為志業,目前任教的花蓮復興小學也是大陳子弟最多的小學,每年教新學生,他都不忘告訴學生,他小時候的故事,學生們都笑得東倒西歪。

住在花蓮喜歡雕刻,也教音樂的蔡平陽老師,是個記憶力強、情感豐富的藝術工作者,在比較民俗、關懷族群生活的領域中用心多年,他覺得大陳人早已走過從前,活出他們亮麗的世界。

他記得十歲那年,赤著腳,幫著母親在市場賣肉,下課後,常看到大陳人穿著藍布衫到花蓮人的田裡撿拾扔在地上的小地瓜,印象中最深的是,每年蔡平陽家會種一畦畦的花生,幫著家人收完果實飽滿的花生回家,卻看見大陳人就拿著籃子,撿地上軟殼未成形的花生。「如今大陳人不一樣了。」留著一頭長辮子的吳學富,不愛說話,早年他因為赤手空拳,拖了孩子,沒有謀生能力,還曾把孩子送進育幼院,打魚的吳學富從小生長在大陳漁村,在他生活中,傳統討海人生活,是一生的技藝。到了台灣隨著當軍人的吳小冬,老二吳冬壽被分到屏東大響營,一個小鄉村,失去了漁船,一切重新開始,他們是沒有船的舵手。

吳小冬從軍職退下,沒辦法照顧孩子,就把孩子送進景美的孤兒院,買了一部三輪貨車替人載貨,一趟幾毛、幾塊的省吃儉用,有時候他想到愧對孩子,都會悲傷的掉淚。

兒子吳俊傑也曾經迷感過為什麼自己小時候要被送進孤兒院,「我又不是孤兒。」週六下午,他們習慣全家聚在一起,陪老爺爺聊天、出去散步。留著長辮子、穿耳洞的吳學富,由於語言隔閡,平日不大說話,可是喜歡逛街,從生活困境中一路下來,年紀大了,和兒孫一起住,卻不願說話,或許過去也沒什麼可談,有時候他也會隻身坐火車去屏東住在老二吳冬壽家,看看果園的芒果,或是聞些草香。曾經許多人對吳學富的長辮子好奇,原來他從小就留辮子,到台灣也沒剪過,盤起辮子,戴上一頂帽子,什麼都看不到,只露出二隻金耳扣,這些年,年紀大了,辮子漸漸稀疏,後面一段還是兒媳婦編了一條假辮子接上去的。

吳冬壽早年與父親、火哥一家住一起,如今兒子與大哥子女、父親全住台北,他原本在台糖打零工,從早年的一天幾塊錢開始,辛苦把孩子養大,如今孩子在台北也買了一幢豪華的樓中樓,有個小小的電子加工廠,但是他仍喜歡住鄉下。推開紗門,吳冬壽騎上野狼125的摩托車,頂著烈陽、穿過田野小徑,忙著去看看今天的芒果可好,前些年,他向鄰人租了五分地,三年租金七萬,他開始學當農夫,每天忙著除蟲、剪草、剪枝、施肥、替芒果穿衣服--包上一層報紙,怕小鳥、小蟲先來吃,一面走在芒果樹林裡,一面彎腰剪枝,吳冬壽覺得日子就這樣遠去,出去都市,也不見得找到工作,況且年紀大了,就留在鄉下養老吧!

當初大陳島的居民被接到台灣,政府曾經輔導他們就業,靠海的村落靠捕魚維生,被分發到南部村落的大陳人多半轉行靠農維生。有些也靠打零工過日子,有些分到土地開始學著當農夫,民國五十六年時台灣省政府為了讓大陳人有更好條件謀生,向中央政府要了一萬三千多隻小鴨、二百一十七條種豬,及六十多條羊,鼓勵他們種花生、豆類等農作物,學著自給自足。

在高樹一個叫「振興堤」的小河邊,就明顯看出早年大陳人是如何辛苦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一片綠意盎然。在大陳島上出生的陳善足就說,「不容易呀!」他現在是村里幹事,他目睹成長過程,看著自己的親人、父親在一片荒地上工作、打拚,小時候不覺得辛苦,如今自己入了中年,「每回走過這片土地都有想要膜拜的衝動。」他說。

台灣政府在那些年,曾向美援會爭取了四千萬就業經費、三千萬營建經費,在台灣各處蓋了三十五個新村,就是後來的大陳義胞村。據說當年經費撥下來,參與蓋房子的全是大陳男子,一磚一瓦砌出來,共蓋了四千五百九十四戶房子,每一戶分配房子依照人口多寡來分,四人以下者住六坪;五人到六人分配到八坪;七口人以上就分一幢十坪的房子,政府也供應桌、椅、床、炊具,為大家安排出路。

大陳男人除了當漁夫、農民外,最多的行業是水泥工、木匠,到了民國五十年代,時代逐漸變化,大陳的年輕人流行跑船、當海員。在漁港附近打魚的漁民,因為漁具老舊、捕魚船太小、捕魚區受限,逐漸轉向遠洋漁船發展,在六十年代,遠洋漁船的工作人員中,大陳人就占了一半以上。() 1995-10-05/聯合報/37/聯合副刊】

原本被分發至台東、屏東的太陳人,也開始由農夫轉為碼頭工,民國五十八年後。台灣生活漸漸轉型,在鄉村的大陳男子,也開始攜家帶眷往都會跑,基隆、高雄、台北是他們最嚮往的城市。

許多大陳孩子小學畢業後,也喜歡到這幾個大都市求發展,如今江浙菜館的廚師,或是傳統旗袍店、男西裝店的師傅,仍有不少大陳人,不過隨著這些行業式微,及社會型態的融合、變遷,如今大陳年輕人的行業,已經和台灣島上任何族群一樣,沒有明顯分野。

坐在屏東高樹小山村的廟口,少了幾根牙的林生水,曲起腿掛在涼椅上,叼根菸,用台語說:「那時候,他們剛搬來,我們覺得很趣味,常去看呀!可是話又不通,有一次他們去牽牛去把我們的稻子弄死,我們就捲起袖子打回去呀!啊!

他們就去找警察,那時候我們比較年輕,四十多歲,後來他們就被我們揍!還好那年大家打架也沒有流血,不過破點皮啦!」當然後來大陳人和那群打群架的農夫就成了好朋友。

現在,他們這群人還每天聚在廟口,下兩盤棋、聽聽歌,在榕樹下吹吹風,再回家睡午覺,當然現在也打不動了。

一群群中學生放學了!騎著腳踏車的學生,白衫黑裙,吱吱喳喳騎過老街,忽然整條街都青春起來。廟裡長廊一頭,八十歲的李孔行一面劈竹、一面編竹籠,「賺點工錢也好!」熟練的手掌快速地轉動竹籠。不過三十七歲的陳招隆倒是沒有像許多友伴一樣,到外地、都會發展,他說:「母親已經習慣這裡,我就順著她。」在東山村裡開雜貨店的陳招隆,一方面為了照顧母親,一方面也服務村中的老先生、老太太們,平日還下田種水果,或是替朋友照顧果園。

陳招隆強調大陳人是有情有義的。堅持在家用母語和子女交談的他說:「大陳人有一天會再回老家,我不能讓他們忘了自己是大陳人。」

這天陽光很亮、天空有幾朵雲。陳招隆母親踩著繡花鞋靜靜看著他。外面有幾聲鳥叫。()  

轉載自【1995-10-07/聯合報/37/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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