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陳文學圖像

緣起

歷史簡介

新村分佈圖

田野圖像

文化資源與網站

最新訊息

回首頁

 

一些大陳人的故事

你是總統抱過的

 

        

        鞭                                           上一頁

蘇玄玄(聯合副刊1972.04.04-05

她的臉被從車窗斜射進來的陽光映照得好蒼黃,病懨懨的一種顏色,從正面看過去,她額前有幾絲亂髮,髮頂微禿,看得見發油的頭皮,遮遮掩掩的在腦後盤了一個髻,鼻樑挺直在尖下巴頦的臉型上,黑紫芻摺的唇依稀保留著美好的形狀,在左右傾側著的車廂裡,她身子晃動著像是一個無生命的物體;閤上眼簾睡過去的她,困倦得好像永遠不再打算醒過來。日光在她玄色的衫褲上營聚,顯現出一種溫熱泛黃的陳舊色調,那套衣裳已經被洗得疏鬆蔽舊,在肚臍的地方誇大的浮凸出來,顯得異常臃腫,寬腳管的長褲在光腳穿著黑布鞋的兩條枯乾的足脛上方懸盪,在車身行進之間造成一種律動,她那種盹中的倦態和幾絲飄楊的亂髮所造成的寞落,使人感到她至少有五十來歲了。

一聲突然高亢起來的尖厲鳴響和車身的驟停驚醒了她,側過身子張惶的望出窗外,判斷著周遭的一切,窗外的景像是一個樹蔭下僅有兩條木長榥的小站,她這才安下心來,幾個叫囂著的男人,搬著竹挑、魚簍和扁擔一下子就湧進車廂裡來,一股魚腥臭頓時便蔓延開了,坐在她身邊的一個乘客不耐地挪動一下身體,摀住鼻子的手同時也掩去了半臉壓惡的神情。這股氣味,正是她熟悉的,怎麼也忘卻不掉的,她呼吸著,一種親切溫存的感覺把她網住,暈淘淘的她又盹住了。

鹽溼熾熱的風好像一剎那就打哪兒吹過來了,蔚藍得帶些蠱惑意味的大海在白熱的太陽底下璀燦著,有韻律的起伏著,乾涼的磚造堂屋裡,恆常飄散著庭前曝晒著的魚乾的那種腥香,走到那裡都躲不開那股屬於海的鹹味,久久的彷彿化解成絲絲的甜感,掩著藍布帘兒的房堻情說貌滿A浪頭緩緩的從腦子裡高越起來,慢慢的她從一場炎夏的長長午睡的慵懶裡蘇活過來,男人伸過一條粗黑的胳膊朝她摟過來,甜膩的感覺便蓋住了她……

在一陣顫抖中她醒了過來,空盪盪的,茫茫然的,都屬於子虛,她弛鬆了沁著汗的緊握雙拳。窗外正呈現著一幅幅海的景像,任她怎麼尋求,卻都不是以前的那一片溫柔的海了,遠方的雲霞紅紅橙橙的漫天絢爛著,疾速的變幻著,近處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向巉岩迸散開來,或是衝向平寂的沙岸,在逐漸黯淡乏力的秋日陽光裡,顯得有些慍怒,她癡呆地望著,瞬息間天色已由淡灰、深灰而墨黑下來。她心情寥落,索然地又閤上乾澀的眼皮,火車仍在軌道上昏沉沉地朝前駛去,步履蹣跚地,有如一頭負荷過量的馱獸,默默而無意識地朝前走去,在無夢的微眠裡沉落下去的她,在冷醒之前,竟然遺忘自己身在何處,要往何處去。

走出小鎮的車站,迎上來的是一片斑斕。燈色;一長列販買各色熱食的小擔和水果攤子,電影廣告,旅店牌招和來往的行人,一切還是老樣子,這才給她一種到達目的地的實感,斜裡穿過車站前的方場,沿著騎樓走去,她什麼也沒看,只是定定的走著,前一次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是端午,而眼下竟是中秋了,再下一次來的時候會是過年的時候,多麼令人惶恐,一年一年的就這樣過去,距那年大陳島撤退竟然有十來個年頭,細細想來,居然有點不能夠相信,日子這樣也過下來了,雖然往後看去老是那麼漫長得令人害怕,可是回過頭來看那些曾經視為漫長的時日已經成為過去,畢竟還是心悸的,她喃喃屈指算著,十來個年頭過去了,她今年該有四十二歲,她朝頭上撫摩過去,驀然驚覺到自己的年華老去,有很久很久她沒有朝這方面想過,突然記起來的時候,對自己居然感到陌生起來。

她心裡很想立刻能夠照照鎮子,可是在一個百貨店裡發現鏡子的時候,卻又失掉迎上前去的勇氣,她的形容其實不用鏡子她也一樣很清楚的,只是禁不住懷疑想要證實一下罷了,而且從遺忘的逃避裡被逮了回來。剎時間感到措手不及和難於坦承。

一個女人正從美髮店裡推門出來,帶著濃重的髮膠香味和才梳理過的花妙髮型打她眼前晃過,她禁不住回頭去看了幾眼。太太也是這樣,隔幾天就要上一趟美容院的,當然不會只是這樣小小的店舖,每次頭上漂漂亮亮香噴噴的回來,那味道要比方才那種好聞多了。咦?太太今年有幾歲了呢?從她的大孩子歲數來看,至少也有四十幾,可是,半點也沒有老態,哪裡會像自己這樣花白了頭髮?佝僂著身子?

唉呀!這都是命,她想。如果不鬧共產黨,寶如還會跟她在一起,在那間陰涼的堂屋裡,伴著他們的還有那賴以為生的大海,壓根兒她也沒有想過什麼了不得的榮華富貴,代代打漁也沒啥不好,只要年輕的時候能夠享丈夫的福,年老的時候享兒孫的福就滿足了。

半山坡上的村落已經在望了,隱隱約約的她彷彿又嗅到了魚水的味道,這種氣味帶給她一種愴涼的感覺,她們家已經不再有漁夫了!突然揚棄了一種世代營生的方式,就會給人一種忘了本的割捨感痛,屋裡的燈亮著,打籬笆的縫隙裡就可以瞧見屋裡的情形,她拍了一下門,虛掩著的,她走了進去,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在長條凳上坐下來,原想要休息一會兒的,卻感到無法靜下心來,一點都沒有回到家裡的舒適和安寧,周遭打量一下,亂糟糟的,很不順眼,可是收拾起來很費事又了無頭緒,可是待不到兩分鐘,還是站起來拾掇東西了。原來只是想隨手打理一些浮面上的事情,做著、做著,乾脆到後屋去提了桶水,拿了抹布、掃帚,徹頭徹尾的做起來了。

梗概的事情做完之後,她開始細手細腳的揩抹著一些零碎的物件,供桌上的灰塵積得很厚,長明燈壞了一直沒有修復,供盤中倒是放了幾個掛著白霜的青皮柿子,香爐裡也歪插著幾枝燃過的香。牆上的一面紫藍色的錦旗,上面寫著「友情永固」四個白字,是阿亭服完兵役的時候伙伴們送的,相框上的灰塵集得很密實,翻來覆去擦乾淨之後,她拿在手裡端詳著,有一張是阿亭穿著白色水兵制服的照片,是在一個水閣前面照的;那個地方她去過一次,是左營的春秋閣,她到左營去是為著玉娟生產,玉娟是阿亭介紹給他們班長的,結婚以後他們就一直住在左營。還有一張照片是阿亭、玉娟和阿宏姐弟二個合拍的,那時他們三個都還很小,在附近的海邊拍的,最令她記掛的還是阿宏,小時候就比兩個大的要頑皮得多,惹的麻煩也真不少,老是跟人打架,可是因為他是個遺腹子,總不免寵他幾分,阿宏的脾氣暴躁,做什麼都性子不長,在麵包店做了一年多學徒半途而廢,又去學做皮鞋,眼看三年就要出師又跟老板翻了臉,他的體格黑黑壯壯,不像阿亭那麼瘦白,倒是個打漁的好材料,偏偏他就不喜歡打漁,老想往城裡跑。說他也沒有用,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明年就要去當兵了,不知道當完兵脾氣是不是真會改一點,玉娟和阿亭都這麼說。

院子裡傳來了洋琴的聲音,依依稀稀是故鄉的小調,踮起腳朝院外張望了一下,看不見擊琴的人影,仔細聽去,卻又不類舊識,似乎只不過是支流行的曲子,她聽過小姐在家裡哼過的。

一聲咳嗽的聲音--乾乾的要挖出肺腑的那種咳法,從門外傳了進來,是婆婆回來了,她把手中的相框掛回牆上去,然後拾起抹布在油垢很厚膩的四方木桌上擦拭著。

「素卿,妳回來了?算著也該是這兩天,中秋節的撫卹金已經發下來,陳家他們下午就去領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領。」洗著抹布,擰乾之後,她又開始擦第二遍。

「別那麻勞碌了,在人家家裡還做不夠嗎?回來也好歇一會啦,家裡反正難得有個人來,髒就髒一點吧!」

「就打掃好了,我變得閒也閒不住,看見事情不做怪難過的。」說著她拎著水桶進到後面去了,這麼些年過去,但是要她單獨面對婆婆的時候還是有點不自在,其實除了剛做小媳婦的時候婆婆曾露過點威嚴之外,可以說是沒有虧待過她的。搓著抹布,洗著水桶。婆婆在外間說點什麼她一點也聽不清楚,只聽見提到阿亭的名字,晾好抹布,她把長凳拖到牆邊坐下來。

「妳說阿亭怎麼著?」(未完)

「前幾天寄信回來,說裁縫店有空的話,過節會回來,還說裁了一件襖子要帶給我。」婆婆說著掩不住喜孜孜的顏色:「陳家都說阿亭孝順,我讓他們回信的時候教他不要再給我這個老太婆添什麼東西了,都要進棺材了。倒是應該給他娘做一些,在外頭要體面些,別寒傖的讓人討厭。」

「添件襖子是阿亭的孝意,那也是應該的,說那麼些旁的幹什麼?」她有點怕聽婆婆的話,她當然曉得阿亭是個孝順的孩子,她更瞭解他為什麼現在把孝心全部轉注到婆婆身上去。

婆婆雖然是背著光坐著,她的眼力也沒有以前好,可是婆婆臉上圈羅堆疊的重重皺摺是愈來愈深刻了,眉毛已經淡無,只空留兩道慘白的彎痕,烏薄的口唇由於牙齒的脫落而凹癟下去,頰和額頭上散佈著像是洗不乾淨樣的壽斑。

靜默的當兒,她急欲尋覓著一些話題,因為她感覺得出婆婆又要談寶如,談她這僅餘下來的憶念,自從寶如的大哥死於海難,她就只有這麼個兒子:婆婆跟她之間唯一能夠談得長的題目也只有這麼個,談來談去已經失去談論本身的趣味而變成了一種約定俗成。

她搆了搆身子把條凳上放的包袱拿近身來,解開黑色的包袱皮,取出一些花玻璃紙包裝的月餅和一塊斬過的四四方方的火腿塊,以及一小包花菇、筍乾、銀耳之類的乾貨,一起推到婆婆眼前去。

「留著慢慢吃。月餅是東家給的,吃不完分給陳家一點,老是麻煩人家看信寫信的。」

婆婆乾枯萎縮的手上,拿著那塊她偷著留下來的霉青火腿左右看著:

「一點骨都沒有,好地方呀,人家不知道嗎?」

「不會知道的,長遠才留下這麼一塊。」她說:「加點筍乾,買點鮮肉燉爛一點。湯很鮮的。」

「我沒有牙了,其實用骨頭燉湯也就行了。」

坐了一下午的車,她覺著腰子發痠,伸了個懶腰,雙拳在背脊上擂擊著。

「累了?早點歇著吧!」

她誇大的搥背動作,原來也是等著婆婆的那句話,但是等她一說出來,反而又覺著蓄意去逃避和她說話是一種罪過,就和她談談寶如又有些什麼關係呢!

「寶如最愛吃火腿燉蹄膀,天天吃都不會膩的。」她開了話頭兒。

「他打小時候就愛用火腿湯泡飯,火腿是他的命。」婆婆說話的時候,帶著思念的殷情:「胡桃,南瓜子,花生米都是吃不厭的東西。」

「是啊,從我過門開始,家裡就沒斷過有這些零食,閒下來我也學著嗑瓜子。什麼也別怨,就是怨自己命不夠好,有多少年沒磕瓜子的好興緻啦,算算吧,從寶如在海上打漁給共產黨抓了去,二十多年啦,唉!我看見那些東西心裡就難受。」

「只要寶如還活著,你們總有團圓的日子。」

團圓,她曾經期盼過,總以為那不過是累月盈年的事。夢裡不知多少次,看見寶如在彿曉的時候從海上歸來了,什麼都沒有改變。她愚付著,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呢?這跟往日並無不一致,就像是往日的延續!她覺悟出來,這根本就是往日。這是一個經常出現的夢境,但是仍然甩不掉那些刻骨的相思,歲月的蝕毫仍未磨滅盡的那些殘餘相思。

「寶如還活著的話,在那塊兒還不知受些什麼磨折呢?在那邊還會有好日子過嗎?再壯的身子,恐怕也撐不過來的。」她眼神兒定定的注視著桌子沿,緩緩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

窗子外邊的風聲呼呼的,一陣挨著一陣,聽得見幾片枯葉沙沙的在地上翻滾。他們婆媳倆坐在那兒沒有些許動彈,也沒有再言語,好像專門為著諦聽落葉的音響似地,坐著,坐著,就有一種更深夜靜的淒涼漫過來,讓人再也。耽不住了。

她站了起來,走到窗戶跟前,還沒有抬頭,就被當頭的那輪又大又清又明的月亮潑灑了一盆子的水光,覺著混身溼淋淋的,她站在那兒感傷著。海一般浩瀚的蒼穹,顯示著一股透明的澄藍,海濤一般的鱗狀雲一波一波的在那兒湧盪著,而那一翰明月,不正像是海平線上初昇的旭日麼?不覺間乾澀的雙眼竟然潮潤了,在眼險下開始緩緩蠶行著兩流濡熱的淚水,默默的,風仍吹著,變成冰涼冰涼的兩灣秋水,盈盈的透著亮。她恍若那些抖擻下來的月光,莫非真是一個排空的浪頭,將自己徹頭徹尾的給淪溼了。

「早些歇下吧,心別著了涼!」婆婆說著站了起來往裡屋走去,發出一連串空洞單調的濁重音響。

她應了一聲,等那些聲音遠去之後,才抬起手臂用袖管拭去臉上正在緊繃著那種淚後溼感。海的確不遠,縱然不是她幻想成的天色,畢竟下午她沿著海坐車過來的,而且只要稍微留神側耳聽去,海的酣眠鼾聲就會從山坡子下面透上來的,儘管不用瞧,不用聽,她好像也看得見那夜裡深沉沉的大海,發出狼嗥一樣幽遠空洞的號聲。但是,扼煞人的是這究竟不是原來的那一片海啊,院子裡正在落葉的那株蕃石榴樹,斑斑癩癩的禿立在那兒,顯現著沙漠地裡大太陽底下的個人掌科植物一類的有似殘酷的強悍和堅強。她嚥了一口口水,彷彿她自己就是那株兀自伸張著亂椏硬挺在那兒的乾渴的樹。

她是一株乾渴的樹,乾渴的樹。她在硬板床上翻轉著,木板條子格格的響,還是驅不散滿床剔透的月色。她發著狠跪立起來使勁拉扯著久未掩過的花布帘子,鐵絲上生了鏽。經不起她的牽扯,刷地落了下來,她恨恨的將它摔到床底下去了。好像跟那輪大月亮鬥氣似地,她背側著它,由它去溶溶吧!

瞇著眼兒,總覺著月光像觸鬚一樣從她身後探手探腳的摸索著,那是寶如伸過來的那條胳膊,伸到他慣去而嫻熟的地方,她細瞇的眼縫似乎眨著一點微微的笑意,忽而,她肅地一震,彷彿給扎了一下子,那條胳膊虛虛幻幻的竟變成另一條漆黑汗溼的胳膊。她怕,她的臉容莊肅地繃緊起來,那月光在上面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在靠忱頭的一側漸漸幽黑下去,剎那間她又變成一尊佛了。

然而不潔的感覺就像前屋那張桌子上的油垢似地,浸淫到質地裡去,任她怎麼洗刷也除不盡了。擁著這種萬劫不復的懊惱,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棵堅忍的樹,而是一支被抽掉筋脫了力的牲口,或者是一條離了海水的黃魚,軟軟地她鬆弛了自己,她疲乏透了,好像所有的力量都在傾刻之間被吸抽殆盡。

太陽銀花花的亂網罩下來,不是大海,不是鹽田,也不是沙漠,她單穿著灰白的紡綢衫褲,背脊上的汗渠渠的流到褲腰上被阻攔住了,前胸的汗珠就順著乳溝也流到肚臍上方的褲腰上。她一手挽著龐重的籃子,傾倒著身子,胸前的一雙奶子令人壓煩的左右幌悠著,時而,她抬起不挽菜藍的一條手臂掃去額端的汗水。

認識老吳就是在到城裡去幫傭的那年夏天,他的甘蔗汁攤子就擺在小菜場出口的地方。漆著白漆的木頭推車,豎著的正面寫著三個紅色大字,木箱一側露出一個鐵皮色十字形扭絞機器,另一半的箱櫃,撳開木頭蓋子,裡面露出一瓶瓶浸在冰塊裡的黃色泛帶綠意的渾濁液體。她在攤子前面放下籃子,然後看著販買的漢子從裡面掏出一隻半盛液汁的瓶子,高舉著手嘩嘩的對著杯口傾倒著,眼看著杯口滿溢出來還要把乾了的瓶子抖上一抖。他前弓著身子接過杯子,嘟著嘴先喝了一大口,然後換了隻手,想找樣東西揩揩沾著濺洒過汁液的那隻手。那漢子把肩上搭著的毛巾放到她眼前來,她猶疑了一下,還是擦了手。她雖然只正眼瞧上那麼一眼,卻記下了他那張黝黑臉膛子的四方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幌盪的前胸直看。他穿了一件汗背心,分外誇張出他結實的胸膛,那一雙寬肩膀連帶下來的粗黑胳膊,汗涔涔的,分外膩人。

「兩塊錢吧?」

他沒有置答,只是堆著滿臉笑問道:

「大陳人嗎?」

她歪著頭,有點挑釁的意味,過一剎又感到自己的舉措膚淺,便正色說道:

「我夫家是大陳人。」

「哦。」他喉管裡沉吟了片刻,又接著說:「我也是大陳人。」

原來他們居住的村子居然很靠近,談起一些人物事故竟然有許多是相關連的,於是一下子就顯露出見了鄉親的熱絡。他硬是不肯收她的錢,臨走還一直叮嚀著買菜渴了的時候儘管來喝二杯,反正東西也不值錢。

堤上的夜色即使昭現在看來,也還是一場美麗出奇的夢境,與前前後後都銜接不起來的獨立場景,她甚至疑惑那莫非真的從來也未發生過?夏夜的星子在黃昏之後就像孵著的豆芽兒似的一下子就密密麻麻的都掙出頭來了,嵌在沉靜的海藍色天空中,閃著織錦樣的光華,仰望久了就產生一種躺在一葉扁舟裡任意遨遊海上的暉浪,不由人不癡迷了。波光一道道一條條重重疊疊的粼粼著,小舟就像搖籃一樣祥和得令人夢酣。她是寧願不要醒過來了。堤下他們同鄉的村子裡很快就傳起他倆的事情了,沸沸揚揚的令她心焦的倒不是怕傳到她婆家的耳中去,跟她同樣遭遇而改嫁的婦人不是沒有,到後來人們還不是也都寬有了她們的苦衷。可是橫極在她心中的是老吳和她本身之間的問題,也不是老吳不願意娶她,而是等熱辣的日子過去了,她在心底盤算著:老吳不惟是個無產無業的光身漢子,而且在鄉親中的名譽也不好,老是借啊賭啊那一套,她怎麼能夠委身這樣一個男子呢!在她現在這種年紀和境遇裡,這不商是椿頂需要慎重的大事,老吳是供養不起她們一家人的,而況如再嫁的話她也犯不著還照樣給人幫傭呀。老吳這個人是靠不住的,如果指望他改變,別說有沒有這種可能,因為即令她自己也不容自己抱有這種天真的想法了。老吳借過她的錢,她並不指望他還,可是這一著可令她灰心透頂,好像一剎那之間什麼都幻滅了,那滿天絢爛的星子全成了爛豆渣子。

吃掉了糖衣,儘剩些苦裡子了,她想,原來她這種人也不該奢望些什麼的,自己不本分的過日子還要去怪誰呢?可是一些被蠶食過的破碎感是抹也抹不去的。以前一入了夜就盼望聽見的嗓音如今是避都避不及。星子再也不是往日的星子了,她躺在床上聽著老吳在牆外喚她的名字,一聲聲的,她可以漠然了,用不著狠心克制白己,也不會再默默的流淚了。屬於她原來的那片海,那葉舟,是什麼也代替不了的,她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被懊惱煎熬著,還不若說對自己的命運重新作了一番認定。

懷著一種贖罪的心情,日子反而不見苦了,她甚而刻意的去找些苦來吃,彷彿只有如此才能令自己寬宥自己。對於同鄉人的笑話諷訟,小菜場堛漪y言,東家的竊笑,阿亭和阿宏對她所產生的忿懣和不恥,她都不聲不響的逆來順受了。因為她已經先給自己定了罪,而且決定贖罪,因此誰也再判不了她的罪了。

馱獸一樣的她默默的行進著,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鞭子刷刷的在她身後抽打著,不時的她就挨上幾下。但是痛楚和羞辱正是她所希冀著和認定著的;因此她還是默默的走著,走著。

她在床上又轉了個身,月亮也已經從她身上翻過去了。她覺得好累好累,闔上的眼她睡過去了。鞭子還在刷刷的落下,她還是馱獸般的蹣跚著,前程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是她相信總有一天會走到目的地。陸地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陸地。於是濤聲近了,迎上來的還是往日的那片純藍,那兒有一葉扁舟,她的人都在那兒等待著她的歸來;寶如黝黑著的臉蘊足了笑意,玉娟的一家子也圍坐在船尾,阿亭叫著她還是往日那樣親暱。阿宏扯著帆,那樣子真像他已經是一個年輕有為的漁夫了。()

 

載自【1972-04-05/聯合報/09/聯合副刊】

go top